快哉亭·师牛堂·识缺斋:关于李可染的3个关键词

2015-9-9 本站

   作者:郑敏芝


  

    隔了空间,你还有可能跨越,作“千里有缘”之会。


  隔了时间,你只能遥望前尘,徒作追怀。


  笔者有幸与国画大师李可染出生在同一座城市———徐州。但因我辈分太小,李先生的声名对我如雷贯耳,却无缘目睹他老人家的风采。也许是为弥补心中的遗憾吧,我常常独自到建国路中段广大北巷16号———李可染故居徘徊。每见一些书画大家、文化名流在这里进出,我的心底便生出这样一些困惑: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普通四合院,为何能走出这样一个大师级的人物?这处青砖瓦舍在李先生心中到底处于怎样的地位?一处旧居对大师的桑梓后人又意味着什么?


  故居是可染大师走向国画圣殿的阶梯。可染先生画艺之所以能开创新风、自成一派,一处重要的“源头活水”就是他的故居处于古城文化精英的集中之地。


  无须说“千古龙飞地”的徐州有着怎样丰厚的底蕴,单就与李可染旧居毗邻的“快哉亭”而言,就有着千年不断的文化流韵,也足见这里的文化氛围给了可染先生以怎样的熏陶。“快哉亭”建于北宋,苏轼知徐州时,命名为“快哉亭”。把酒临风,岂不快哉;把盏品墨,岂不快哉!“快哉亭”又名奎楼,奎楼供奉奎星。奎星,初被视为主“文运”的吉星,随之变为文人崇祀之神。楼与亭相辉映,以致快哉亭一带成为书画文人雅集和切磋技艺的场所。


  李可染回忆他儿时走进画坛的情景时说:盛夏的一天,我到快哉亭玩耍。先爬到城墙上看风景,回头下看,突然发现一间屋里有人画画。我心里一阵激动,便翻墙过去,趴在窗台上往里看。一位老人在画梅花,先画枝干,不连。一截枝干断几处,然后,在空白处圈圈点点,再用浓墨着色……我惊奇不已。此后,我天天去看,晚上在家模仿。时间长了,引起画画长者的注意,要了我模仿的画去看,称赞说“孺子可教”,并允许我进屋学习字画。13岁时,父亲领着我正式拜这位画梅花的长者———“集益”画室室主钱食芝先生为师。钱先生送我一幅山水画,题诗说:童年能弄墨,灵敏世应稀。汝自鹏搏上,余渐鹢退飞。对自己开始走进国画圣殿的这段经历,可染大师终身未忘。


  艺术的殿堂不可谓不高,少年可染的“翻墙”之举,使他得到了一次莫大的造化,并从此毕生与笔墨结缘。师古人,师自然,师潘天寿、林风眠,师齐白石、黄宾虹,可染老师转益多师又纵横肆意,一次次“翻墙而入”又能自由出入期间,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,以最大的勇气打出来,悟出“墨团团里黑团团,黑墨团中天地宽”之道,日臻墨与天齐之境。


  故居在李可染先生心中占有特殊的位置。用大师自己的话说:对自己这个生活了30年的地方,他一直是梦寐萦怀。为什么?因为这地方给了他太多的人生感悟。父母吃苦耐劳的品格,使“师牛”成为他平生之愿;钱食芝教以做人之道,他把“不因果报方修德,岂为功名始读书”铭刻于心;徐州山水的雄浑与秀美,使他立志为祖国山河作传。


  大师回忆他对家乡的感情说,他在上海、杭州学习期间,登上返乡的火车,过了蚌埠,就开始从窗口向外看了。当高高的奎山塔影进入眼帘的时候,心底就欢呼:到家了!到家了!有时激动得泪如雨下。到了晚年,他对家乡炽烈的情感上升为理性认识。他说:家乡,是生我养我的地方。一个人不爱家乡,哪里谈得上爱国!不爱家乡还算什么人!当他得知自己居住过的老屋被徐州市政府修建为纪念性的馆舍时,他不仅捐献出自己大量的书画作品和文房四宝等实物,而且携家人和学生返回故里,再到老屋旧居留连。


  在徐州的故居,留有可染先生大量的生前作品、实物、照片,从中可以看出大师与世长存的精神。一是牛的精神。先生一生崇尚牛,他不仅把北京家中的画室题名为“师牛堂”,而且把旧居陈列作品的西屋也定名为“师牛堂”。为什么大师如此爱牛呢?原来,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代,他住在四川一个农民家里,日日看牛劳作,日日听牛喘息,从中发现了普通劳动者的大善大德。取“师牛”二字为堂号,其情也深,其意也远。李先生在一幅五牛图上题词说:牛也力大无穷,俯首孺子而不逞强,终身劳瘁事劳而不居功;纯良温顺,时亦强犟;稳步向前,足不踏空;皮毛骨角,无不有用;形容无华,气宇轩宏。吾崇其性,爱其犟,故屡屡不倦写之,因名吾庐为“师牛堂”。二是创新精神。创新是需要根基的,根基就是前人实践和理论。可染先生有一句名言,叫做“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,以十足的勇气冲出来”。三是永不自满的精神。李可染故居内的三间堂屋,是陈列大师生平事迹的地方。在拜谒者眼中,李可染大师的人品、文品、见识、成就均堪称楷模了,可先生却说,学无止境,学海无涯。我还有不足的地方,此处就定名“识缺斋”吧。


  “翻墙”而入书画门津,不亦快哉;师牛而愈见精神;识缺则日见精进。窃以为,这是可染大师艺术之三境也。诚如同为大师级画家的可染得意弟子范曾所云:信先生心存东方既白的莲灯,身佩永夜相随的明珠。经困而知之的苦辛,经生而知之的天赋。作贵胆要魂的艺徒,耻追名逐利的愚瞽。入传统深不可测的庭庑,作现代创新立异的笔主。


  而今,李可染故居这处普通的旧居,进进出出的画坛后学,该不会是另一拨翻墙的顽童吧。